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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令弟逃走了。」

以鐵鑄成的厚實牆面構成了這個密室,垂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像是剛裝設般嶄新無暇。角落零亂堆放著各式醫療器材、鐵櫃,因而隔出不少陰影處;雖然擺設紊亂不堪,環境卻一塵不染。

而發語人就站在光線照射不到的角落中,隱藏起自己的面孔,但那獨特的輕嗓與香味已然令躺在病床上的人辨識出來者。

繃帶緊緊纏繞著他的左眼,滲血的紗布上隱約可已嗅到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清淡藥草味。

「是哦,嗯……逃走也好,省得他老是捅一堆簍子要我收拾殘餘。」病人的語調輕鬆。

「我還以為你多少會感到悲傷,看來我小看你了,狼。」

狼閉上僅存的右眼,被雪白床單覆蓋住的雙拳握緊。

「……在這裡生活久了,想不冷血都難吧,畢竟感情在這裡是最多餘的物品。」

總是低喃著「出去後就可以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了」,這種空泛而遙遠的冀望,如今已被一場大火焚燒殆盡。

連一點餘灰都不留地,冷風吹走了最後的情緒。

不過……如果他可以在外過得幸福的話,那也無所謂了。

他不要緊的。

狼以平穩的口氣說著:「話說回來,這次大規模逃脫行動損失有多大?幾間研究室?多少人員?醫療器材呢?要盡量讓受傷的人都獲得充分的治療才行。還有--」

「受傷的病患就該好好養傷,你受傷了不代表這座城的運作就得停擺,能夠取代你的人多的是。」那人的聲音突然冷冽起來。

狼沉默了一會兒,才悶悶地吐出一句。

「……是哦。那,總能夠告訴我,這次的主謀是誰吧?」

「放火的是雀,在一片混亂中跟著逃走了。不過解開她封鎖咒的人應該是內部的研究者。」

「這麼做,有意義麼?到最後叛徒一定都會查出來並加以處死的吧?……還是說,你已經知道是誰了?」

倏地他走出黑暗,來到床畔,纖細的長指撫上紗布。他沒有回答狼的問題。

狼總是這麼好事。

總是認為自己能夠周旋在各大派系之間而安然無恙。

上午發生的大規模逃脫事件也是,竟然搶在研究員之前來到了理應最混亂的獸牢,結果不僅沒有封鎖到任何通道與出口,還反遭到大火猛襲。若不是他及時派出小巴和特勤部隊去滅火,狼八成會葬身火窟,而非落得僅傷到左眼這種十天半個月就能夠痊癒的小傷。

「那你呢?明知道自己在左眼痊癒這段時間無法從事任何行動,為何還要詢問這麼多事情?」他的語調輕緩。

「當初是你硬要拉我進入研究部門的不是?怎麼我想認真調查,你反而還阻止我?」狼啼笑皆非。

當初讓狼和重要之人再度相會的,是他;最後拆散他們的,也是他。

但是不知怎地,明知自己被他抓去進行慘無人道的實驗,甚至被迫與摯親分開,狼還是無法怨恨他。

狼總覺得,在那紫色的雙眸底下,一定背負著有別於臉上邪魅輕笑的沉重思緒。

從基因被改造後的第五十九天起,狼被他帶離獸牢,進入了自由的研究部門。

雖然不曉得緣由,但為了更接近當初的理想一步,他選擇咬牙撐過那段「被排斥期」。那段時間內,他一直沒有對處處受到歧視的狼伸出援手,即使當初是他將狼帶進該部門的。

--負責監控獸的思考模式與行為舉止。其中,揣測獸的思想,更是累積了五年經驗的狼的拿手絕活。

從一個眼神、一個微笑,就幾乎能夠預測出該獸的下一個動作。乍看之下簡直與讀心沒兩樣,但卻無法應用在人類身上,這是同部門中人類後來不再排擠他的原因之一。

人類啊,總是在一個人有利用價值時,才會開始親近他。也不論對方是人是獸,舉凡能夠利用的便絲毫不會客氣。

最後,再像損壞的玩偶般,被扔在路邊苟延殘喘著。

狼不要,自己也落得這種可悲的下場。

所以他努力地往上爬,為了自己的夢想;想站在不會受人使喚的地位,從事能夠換取更多笑容的研究工作。

所以他比誰都更珍惜這得來不易的短暫自由,縱使被過去的朋友們唾棄,他也在所不惜。

「為甚麼,你又自己跑去找藥草了?我不是說過舉凡感冒到截肢,都必須找狐嗎?」

他的視線來到狼的紗布上,淡淡的藥草味令他暈眩。

亂用藥物是他最不樂見的一種治療方式,因為有過切身之痛,所以他嚴格禁止底下的員工有任何一人是向狐以外的醫生求醫。

「這是我的本能啊,碎朧先生。」狼直呼他的名諱,似是不滿他這種專制的作法。

況且那種情形下,狐的醫療室早就大爆滿了吧。

隨便找塊紗布、從地面偷摘幾株藥草搗成汁後敷在傷口上,再窩到病房--本來以為這樣做就可以瞞過碎朧的眼睛,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。

……下次記得改用沒有味道的藥草好了。

「如果採錯藥草怎麼辦?我現在就去找狐來。」

「狐現在應該很忙碌吧,畢竟受傷的人數肯定不少。」

這種大規模的逃脫行動大約每隔三到四年便發生一次,雖然已經加強像狼這種善於觀察獸們的部員人數,但還是防不勝防,每次總有像雀這種經後期改良過的技術而獲得特異能力的獸們,率領其餘的獸展開逃脫行動,造成地下城無數的損失與傷害。

雖然狼沒有權力阻擋他們,但他心知肚明,像這樣不經人事的獸們,離開這座地下研究城後,到了地面上肯定活不久。

既然如此,那麼他就會盡最大的能力、阻止他們,並想辦法封鎖住像雀這種特殊體質的獸的能力。

但這是連他的弟弟都逃脫了……或許該想些辦法,改變某些事物了。

碎朧沉下臉來,嘴角抽蓄不到兩秒,便伸出右手覆蓋在狼的左眼上。

碎朧閉眼,一股氣流緩慢地聚集、環繞在他的周圍,紫色的細長髮絲冉冉飄動,狼可以明顯感覺到空氣似乎凝滯了般,令他壓迫感倍增。

這是除了被捉去動與狼的基因合成手術外,他頭一次看見碎使用他特殊能力的模樣。

但這次給他的感覺,不如上次般的難受、痛苦,反而有些溫暖。

溫暖得令他,幾乎要錯認為他在作夢。

漸漸地,左眼不再傳來刺痛,狼的褐髮被這股氣流掀動飄揚,時不時遮住的同色眼眸則注視著專心致志的碎朧。

碎朧在……治療自己麼?

他訝異地略微瞠大瞳眸,想在碎朧白皙的精緻臉龐上找尋治癒自己的理由,下一瞬間自己卻突然被按回床鋪。

溫暖的氣流消失,非常突兀地。

「不要問我剛才那是什麼,我不想回答。總之,要是你再亂找草藥的話,下次我會直接把你的患部割除掉,心臟也一樣。」

碎朧拋下這句話,踩著優雅的步伐離去。

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,狼又閉上了褐色的眸子。

真是糟糕,竟然忘記問他是否會進行追捕計畫了。




這兩人之間絕對沒有姦情。


×08.01.29(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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